实习生 李晶荣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夏瑾
“我是女生，走在街上经常被人叫‘帅哥’。”20岁的宋妍妍在青岛的免租房里接受采访时，语气轻松。3个月前，她让朋友用剪刀和刮胡刀给自己剃了光头。
这不是行为艺术，而是一场针对脱发的“自救”。在社交媒体上，与她有类似情况的年轻人不在少数。脱发，这一传统认知中属于中年群体的困扰，正在年轻人中蔓延。
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毛发学组等制定的《中国雄激素性秃发诊疗指南（2023）》数据显示，雄激素性秃发（以下简称“雄秃”）成年男性患病率达21.3%，女性为6.0%，发病高峰集中在20-40岁。值得注意的是，随着社会压力的增加和生活节奏的加快，近年来临床就诊率呈现明显上升趋势。
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皮肤科主任医师陈维文告诉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，“以前多在40-50岁开始出现明显脱发，现在提前到了20-30岁。甚至有些青春期的孩子也开始出现雄秃的症状。”
中日友好医院毛发医学中心主任、皮肤科副主任杨顶权向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介绍，该院毛发医学中心，每年有6万多的门诊量，其中70%是雄秃患者，男性占70%，其次是休止期脱发和斑秃。
面对这一趋势，年轻人尝试了剃光头、生姜擦头皮、啤酒白醋洗头、狂吃黑芝麻等各式“偏方”。这些方法是否有效？中西医各自能为脱发提供什么解决方案？记者采访了专家及有脱发经历的年轻人，试图厘清其中的误区。
不洗头、剃光头、用醋洗头……偏方是否有用
“我不敢洗头，怕越洗掉得越多。”记者在采访中多次听到受访者这样说。
陈维文明确否定了这一观点。“不管你洗不洗头，该掉的头发都会掉。”相反，不及时清洗可能带来更严重的问题。陈维文解释，尤其是油性头皮的人群，如果不及时清洁，头油会滋生细菌和真菌，可能引发毛囊炎，甚至破坏毛囊，影响头发生长。他建议洗头频率“因人而异”：“头油多、出汗多时，头皮不舒服就应该洗，一天一遍甚至两遍都可以。但干性头皮不要洗得太勤，否则越洗越干、头皮屑越多。”
另一项在年轻女性脱发者中流行的做法是剃光头。在社交平台上，“剃发养发”相关笔记成百上千。宋妍妍便是其中一员。她在医院急诊科实习期间，因倒班和高强度工作导致严重脱发。“每天睡醒，枕头上全是头发。”在20岁生日后，她决定剃掉头发。
剃光头真能促进生发吗？杨顶权说：“剃光头本身不能促进毛发生长，但它有几个好处：改善头皮环境，透气散热；抹药更方便，避免药物被头发粘走；减少真菌滋生机会。对于治疗来说，剃光头没有坏处，只有好处。”但他同时强调，这仅是一种辅助手段，不能替代规范治疗。
在各类防脱偏方中，生姜擦头皮流传甚广。杨顶权表示，其效果取决于脱发类型。“对于斑秃（俗称鬼剃头），生姜确实有效。它能扩张血管，减轻毛囊周围的炎症细胞围攻。但如果抹完后头皮起泡、瘙痒剧烈，则应停用。”然而，对于最常见的雄激素性秃发，生姜不但无效，反而可能加重病情。“雄秃常伴有脂溢性皮炎，生姜刺激性较强，可能加重局部炎症，进而加重脱发。”
至于用啤酒或白醋洗头，杨顶权表示“有一定道理”。头皮偏好弱酸性环境（pH值4.5-6.5），啤酒是弱酸性饮料，含有碳酸、氨基酸和B族维生素，对头皮没有明显坏处。白醋则需稀释后使用，“原液直接洗，酸度太高，会损伤头皮”。但这类方法仅属辅助，不应作为主要治疗手段。
关于民间“黑色养发”的说法——即多吃黑芝麻、黑豆、黑米等黑色食物可防脱发——杨顶权认为“有一定道理”。黑色食物富含花青素，具有抗氧化作用，而氧化应激是脱发和白发的重要环节之一。但从中医角度看，陈维文补充道：“脱发有多种类型：气血不足型、肾精不足型、湿气重型、气滞血瘀型。如果是湿气重的人吃黑芝麻，反而不对证。”
市面上的防脱药品、洗发水、育发液层出不穷，消费者如何辨别？
杨顶权给出了简明标准：“看批号。如果是‘国药准字号’药品批号，说明经过了严格的功效验证。如果是‘妆字号’，属于化妆品，安全性有保障，但疗效不一定能保证。如果什么批号都没有，最不可信。”陈维文也提醒，部分产品打“械字号”擦边球，“效果肯定不如药字号。”
中西医结合与规范治疗
面对脱发，许多年轻人纠结于看中医还是看西医。杨顶权用一个比喻阐释了两者的关系：“中医解决土壤的问题——大环境、气候、温度、湿度；西医解决局部的问题——毛囊周围的炎症和营养。中西医结合，就是‘打靶调态’，靶点准确，整体调节。”他建议的分阶段策略是：脱发早期，可以中医调理为主；脱发明显或严重时，中西医结合效果更佳。
陈维文则认为：“中医起效虽然相对较慢，但能调理全身；在促进局部生发方面，西医规范治疗来得更快更猛。两者配合，可以起到协同作用。”他补充：“如果你的伴随症状比较多，比如失眠、腹胀、便秘、耳鸣、头油多，更适合中医整体调理。”
“地肥了，苗自然长了。”杨顶权说，只要能改善头皮局部循环、改善毛囊周围营养的，都能不同程度生发。
关于普遍担心的“停药复脱”问题，杨顶权解释：“停药后脱发，不是因为药物本身有问题，而是脱发基因仍在。药物压制了症状，停用后自然会恢复。就像高血压药，停药后血压还会升高。”
24岁的胡利群是这一观点的亲身验证者。她高三时因学业压力频繁熬夜至凌晨两点，导致严重脱发。毕业回家调整作息后，配合医生开具的药物，头发逐渐长回。“之前在学校用同样的药、同样的方法，就是没用。因为那时天天焦虑、天天哭、睡不着。回家后作息规律、心情好转，再用药就有效了。”
关于脱发治疗的最新进展，杨顶权简要介绍了3个前沿方向：一是传统药物剂型转换——米诺地尔向口服剂型发展，非那雄胺向外用制剂拓展；二是再生医学技术跨界应用，如生长因子、干细胞、微针等通过改善头皮微环境促进生发；三是植发手术智能化，AI辅助诊断和机器人操作有望提高效率。
对于植发，杨顶权持审慎态度。“植发不是你想种就能种的，需要评估头皮条件和毛囊资源是否匹配。”他特别指出，“对于雄秃，植发并非一劳永逸。移植的毛囊大概率不会脱落，但原生发会继续后退，因此植发后仍需持续用药维持。”关于成活率，他直言根据毛囊的生理特点和传统的技术，市面上宣传的成活率90%以上几乎不可能实现。价格方面，低于10元一根的植发服务需高度警惕。
源头之问：年轻人最该改变什么
当被问及“从根源上减少脱发，年轻人先应做好的事”时，陈维文的回答直截了当：“第一，好休息，别熬夜。现在脱发年龄提前，主要原因就是熬夜。青春期的孩子也开始脱发，与课业负担重、睡眠不足直接相关。第二，管理心理压力。很多人因焦虑、压力大导致脱发加重。”
他特别提醒：“很多人认为‘头发就是头发的事’，只治头发，不关心睡眠、情绪、饮食。这是最大的误区。头发只是全身状态的一个反映，与整体健康密切相关。”
陈维文推荐了一种简单易行的方法——头皮按摩。“哪里头皮紧，就用手按揉放松，或用梳子顺着毛发生长方向梳理。这能促进局部气血循环。”对于缓解脱发伴随的焦虑情绪，他建议练习八段锦、太极拳、瑜伽等强调“身心合一”的运动。
面对脱发年轻化趋势，调整作息、管理压力是基础；及时就医、规范治疗是关键。与其在偏方和焦虑中打转，不如用科学认知和理性行动，守住每一根头发。“只有遵循五好原则，也就是好身体、好心态、好头皮、好毛囊，才能有好的头发。”杨顶权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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